道德经系列 ·

连载丨道德经到底在说什么「五十八」以德为贵,才能成为真正的王者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生活中,每个人都想功成名就,过上富贵的生活。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这种意志,已经深深的渗透进了中国人的骨髓之中。什么才是功成名就呢,关于成功的标准,在中国文化中,有不同的次第。

 

首先,要成为贤能。做一个有用之人,有一技之长可以谋生存身。等过了这个阶段,原始积累完成的差不多了,再要进一步进阶,更高的成功目标,就变成了富裕。富裕了之后,继续往更高目标追求,下一个目标就是显贵。

 

人们常说,要成为这个领域,或者那个行业里的王者。在这样的诉求中,往往认为,王者,就是控制别人,支配别人,是权力的极致。钱比才贵,权比钱贵,权力的极致,就是天下至尊至贵,就是最大的成功,就是王者。而道德经认为,这样恰恰是不可以成为王者的。那应该怎样才能成为真正的王者呢,道德经本章,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

 

在上一章讲,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而这种至真之德,是不可描述的,一旦人对生活有了成心,成见,就会脱离大道,沿着某条路径,去追求某种他认为是最好的生活。而在老子看来,人自行“定义”什么是最好的生活,这就是益生曰祥了。人离了道,就会以人助天,就会以心使气,终至强壮早已。从道则吉,反道则凶,始于益生,终于害命。

 

知者不言。天赋至真之德,不可言。一旦做出了对世界的描述和判断,心里有了物象是非,那么赤子就与天割裂了。所谓一与言为二,一与二为三。人被抛出了大道,人的德,就不会再像赤子那样得天独厚。

 

言者不知。有言,说明人与天已经一分为二,无法再独成其天。人离了天,德离了道,于是,他们所言说的,所描述的,就不再是至道与至德。就像道德经开篇第一句说的那样,道可道,非常道。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人被抛出大道,怎么才能回去呢。挫其锐,要去物象之形。解其纷,去万物的普遍差异、联系和变化。和其光,通彻并交融于大道创生之明。同其尘,天地与我并生 ,万物与我为一。是谓玄同,复能见独守一,复守于大道,返天真之德。

 

后世流俗的看法,认为这段话,是教人怎么做个忍辱苟且的老实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做社交变色龙。丧失自己,跟谁都一样,生怕不假装和别人都一样,就会有人害自己。这种理解,恰恰是弄反了。老子教导的是,有道者,不是跟谁都一样,而是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

 

故不可得而亲。因为有道者,见独守一,在旁人看来,他就如同大道般虚极静极,不可言说,不可描述,不知其极。众人眼里,万物都得要么是这个,要么是那个,然后再根据这些事物对自己的利害损益,来判别他们对自己是可以利用的,还是可以排斥的。对自己有利的,他们就会亲近它,对自己有害的,他们就会疏远它。是其是,非其非,有了好恶,就有了亲疏之辨。

 

而道纯德厚者,是一,是素,是朴,是独。他既不是“是”,也不是“非”,既非物,亦非器,他呈现的是一种不可知,不可执,不可用的大象之象。故不可得而亲之,疏之。

 

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

 

大道为一,独不见异,它又是怎么一步步被人弄碎裂的呢,最开始是有言,然后是有知。有了知,进而有封,对万物进行分门别类,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是此非彼,于是就有了是非。有了是非,难免就会喜欢这个更多些,或者厌恶那个更多些,这就有了好恶之心。

 

有了好恶之心,就会搜集自己喜欢的,摈弃自己厌恶的。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恨不得全天下自己喜欢的东西都藏起来。这叫爱之所以成,道之所以亏,多藏必厚亡。藏,是“认为”某些东西对自己有利。弃,是“认为”某些东西对自己有害。

 

现实生活中,经常会听到这句话,人无癖而不可友。在老子看来,这话恰恰是说反了。人有僻,说明已经厚藏而亡德,这种人恰恰是不可交的。庄子也说,其奢欲深者,其天机浅。这句话和多藏必厚亡的道理类似,一个人癖好越深,他的天机就越浅。

 

更有甚者,很多人喜欢用某种爱好,喜欢了某种小动物,小玩意,小思想,小偶像,就标榜自己有智慧,有爱心,有信仰。在老子看来,这些都是缺德的人,难以和他们以德相交。老子,庄子认为,人一生中,最值得交的朋友,是德友。德友,不以好恶相交,不以利害相交,不以贵贱相交,而以德相交。

 

道德之所处,没有言说,没有描述,没有是非,没有好恶,于是也没有利害。有德之人,天下不可得而利之,也不可得而害之。因为他“不可言”,“不可知”,“不可执”,“不可得”。

 

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

 

流俗之贵贱,不过是以利害相交。人以利相交,得利多者富,富后显,显后贵。得利少者,得害多者,为贫,贫后穷,穷后贱。于是,一个社会上,以占有财富的多寡来标划人的身份贵贱的评价体系,就建立起来了。

 

从老子的思想来看,流俗所给贵贱标价的“价值”这个东西,是完全主观的。人只是有了是非,好恶,利害,才产生了“价值”这样的观念。有了价值,就要有评价体系,要评价某样东西,就得有大家公认的可以流动的度量衡做媒介,货币就被发明出来了。同时,作为思想货币的“价值观”也被发明出来了。

 

要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那么,“价值观”,就成了某种“言者不知”的思想。人有了价值观,就相当于在他被抛出大道之后,又被封闭在了某种坚固密闭的容器中,想要复归于道,得先击破一切“价值观”的牢笼,不是击破哪一种,而是击破一切所有的全部,然后才能有可能回归大道。

 

以道观之,“价值观”是天下最没价值的东西,它们是站在道的反面的铁壁牢笼,一座座关押着无数精神奴隶的黑暗监狱。人要想有道德,就必须得先摆脱他作为思想囚犯的处境,从监狱里走出来才行,然后才能谈怎么复归于道,修赤子天真之德于其身。

 

对于有道而厚德之人来说,因为它们不可得而利,也不可得而害。所以,流俗的那套基于利害关系建立起来的贵贱评价体系,就无法套用在他的身上。可得之贵,不过利;可得之贱,不过害。而有道之人,不可得,亦不可用其为利,或用其为害。故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

 

故为天下贵。

 

怎样才是一个王者呢,老子认为,并不是用权力控制利用别人,也不是被别人控制利用,能以道德统御天下,那才是真正的王者。道者虚己,德者天真,衣养万物,不害道,不失天,行不言之教,处无为之益,这样的人,才有资格称之为天下之王。故为天下贵,说的就是,如果一个人道纯德真,以德为贵,天下都会自动的归附尊崇他。这才是真正的天下至尊至贵。

 

对于车幅来说,如果没有轮毂,再多的车幅,都无法聚成一个车轮。很多人可能不太理解,为什么圣人虚己,天下皆归的道理。其实跟车幅归附轮毂是一样的道理。车幅为什么会归附轮毂,因为车幅为有,为利,轮毂为无,为用。大家都是车幅,都是实的,都不虚己,那么就不可能生出来车轮。古往今来,只患轮毂太少,不患车幅太多。

 

天下万物,也是同样的道理,不管是多大级别的组织,如果领导者是车幅,那就完了。上面是实的,为了容纳领导者这个巨型车幅,下面所有的人,都会虚己,来和领导者衔接嵌合。领导者有多实,员工就会有多虚,领导有多利,员工就会有多用。这样以来,车幅和轮毂的关系,就反过来了,这样的组织,治国国会昏乱凋敝,做企业,企业会垮。

 

为什么很多企业留不住本事大的人才,为什么魏国的人才都跑秦国去了。很多时候不一定是因为钱少,而是因为领导者不够虚己,德薄而不真。所以,沐猴而冠的项羽,就留不住韩信,这根本就不是给的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道和德的问题。

 

整个宇宙,也是如此,宇宙的可见物,不过就是一些大车幅。道,至虚至无,相当于宇宙的轮毂。如果没有道这个轮毂,那么宇宙就无法被生出来,即便生出来了,也不会长久。为什么道德经一直要让统治者有道,虚己治天下,内圣然后才能外王呢。因为,圣人虚己而治天下,和道虚己而统万物的道理是一样的,有道必务虚,非虚不合道。

 

对于普通人来说,做车幅,就是被人用。做轮毂,就是用别人。人虚己越多,所用之人就越多,所做的事业就越大。为什么刘邦可以统治那么多干什么都比他卓越的人呢,因为他明白了虚己合道的道理。刘邦越是没用,韩信张良陈平们才能更卓越,才能更有用。有用之用为臣道,无用之用为君道,这便是无用之大用,贵德方为天下贵的道理。

 

附:《道德经》第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

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

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

故为天下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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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龙潭漫步

    有用之用为臣道,无用之用为君道,这便是无用之大用,贵德方为天下贵的道理。
    价值观=思想货币=精神监狱。击破一切“价值观”的牢笼。

    7月前 (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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