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系列 ·

连载丨道德经到底在说什么「五十七」真正的有德之人,应该是这样的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前面两章,从正反两方面阐述了,妄施妄为,会脱离大道,走向盗夸;抱道不离,以道正身、正家、正乡、正邦、正天下,其德就会依次广大普远。人有了道,而后就能有德,有了德,无论是治身治家还是治国治天下,都会生存的更长久,传承的更长久,万世传承,子孙以祭祀而不辍。

 

本章接着前面两章,进一步阐述,一个人有德了,会是什么样的。平时人们常常听说,这个有德,那个有德,说的绘声绘色有模有样的,其实在老子看来,这些所谓的夸夸其谈的“有德”之人,大多数都无德。真正的有德之人,应该是怎么样的呢,道德经本章给出了回答。

 

人得先有道,而后才能有德。无道之人,妄谈有德,就好比说,一条河流,连源头都没有,就大谈奔腾的江河,这就是信口开河了。一条河流,要想永久的奔流不息,光有了源头还不够,还得保证源头不能断。德,就像这河水,道就是德的源头,一旦源头上的道断离了,德就会成为无源之水,马上就会断流枯竭。可见,天下万物,一旦失道,就会德不足,德不足,就无法再保证子孙以祭祀不辍。

 

老子认为,天下有道之人,其德至足至全,就像初生的婴儿那样。这便是含德之厚,比于赤子的字面意思。为什么初生的婴儿,其德会是至足至全的呢。在婴儿被孕育和诞生之前,他是不存在的。一个不存在的事物凭空的产生了,背后的机制和法则是什么呢?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也就是说,天下万物,都是道生德养,一道所出。道是万物的共同母亲,现在的一切,过去都是不存在的,道把它们生育了出来,未来的一切,现在看,也都是不存在的,道也将会在未来,把他们生育出来。初生的婴儿,之所以其德足全,是因为他刚从道这个母体中,分娩出来,还没有受到后天的不道不德之物的污染和损害。

 

天下万物都有两个母亲,一个是遗传上的母亲,上一代把生命的种子传继给下一代,上一代就是下一代的父母。而万世万代这个生生不息的大生命,天下之所以有始,都是因为有了道这个母亲,天下之母,万物之母,这是万物的另一个母亲。以万世传承的大生命来理解生命,人本然的就是永生的,只是有些无德之人,会断了传承,使得大生命戛然而止。

 

把尺度拉近些,看待人这种狭义的生命之内,也发生着同样的事。人体的细胞,如果也有意识,也能智能,它们也会认为,自己“生”了,自己“死”了。每天一睁眼,人身上,就有无数的细胞在死亡,又有无数的新细胞被生出来,从细胞的角度,就无法理解人的生命。细胞的代谢,一生一世,和人的传承,一生一世,不过就是尺度上的不同而已,道理上都是一样的。

 

把尺度再往大里往远里推,地球,太阳,星系,宇宙,都不过是更大的生命身体内部的细胞而已。旧的星体死去,新的星体诞生,旧的宇宙死去,新的宇宙诞生,和我们每天都经历的洗一次脸,身上都会掉很多细胞尸体的死皮,道理上,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个尺度,无论往大还是往小,都可以无穷远推,无法穷尽,所谓玄之又玄。

 

人类恐惧死亡,或者厌恶生命,是一件极其无聊和荒唐的事。人和自己身上每天都死一大堆的细胞,并没有区别,同样也只是更高尺度上大生命的代谢物而已。我们身上的细胞为什么不会畏惧死亡呢,动物为什么不会畏惧死亡呢,为什么只有人,会畏惧死亡呢?

 

道德经后面的章节中,会讲“长生久视”这个道理,长生,益寿延年,这不难明白。久视又是在讲什么呢,真的是讲身体好的人,眼睛也好使的意思吗?显然不是。人之所以在万物之中,沦为唯一的会恐惧死亡者,是人“自认为”自己具有宇宙观测者的特殊身份。而死亡,则会使人丧失这种唯一观测者的身份。人类真的是观测者吗,并且还是唯一的?

 

我们身上的细胞们,我们的身体于他们而言,就是它们的宇宙,对于这个小尺度的宇宙,细胞们当然也会自认为自己是“唯一的观测者”。如果细胞不能互相观测,不能互相反馈,那么人身这个比细胞高一个尺度的大生命,就无法得以维系。细胞,人身,天下,都是生命,只是结构上尺度不同,在原理上他们都是同构的。生死,不过就是代谢活动,或者说,生死只是遗传信息的复制,复制,再复制。

 

人以观测者自居,并和天地对峙,认为天地只是自己眼中的“客体”,自己则是“主体”,这种观念,把人和天一分为二,自异于天地。有了这种观念,人活着,就变成了“终生打量宇宙中除自己以外的部分”。被自我抬高的“观测者迷信”,导致人自异于天地,自异于天,其德不全,德断裂了道,就如同河流断裂了它的源头。

 

而在初生的婴儿那里,他并没有产生自己与天相异的观念,尚未与道这个源头割裂,所以他的德就是足全的完备的。对于德全之人来说,生与道同,为久视;死亦与道同,为安息。而那些德不全的人,俗称为缺德的人,他们则发明了各种各样的生死观,活也活不好,死也死不好,生死皆离道悖德。

 

所以,他们活的痛苦,烦恼,罪恶。临到头死了,还要给自己死后再弄一套活人世界里的排场和派头,这叫不得好死,不得安息。不会生的人,肯定也不会死。按照道德法则,万物死后就是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有解体,复归于无,这样才能好好的安息。

 

人类只是更大尺度的细胞而已,并不特殊。要是人类可以灵魂不灭,理论上,我们体内的每一个细胞也都可以灵魂不灭。当我们设想下,我们身上每天脱落的细胞死皮里,它们不肯好好的去死,非要用飘荡着无数的小小的灵魂去影响后面复制出来的新细胞,这样的细胞该有多么的缺德。

 

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

 

赤子与天不相异,故视万物与自己为一。毒虫,猛兽,攫鸟,它们也都并不认为自己相异于天,故能与赤子以德相交,两不相伤。故此,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

 

生活中存在一个现象,动物,包括人类,越年幼的时候,越招人不能自拔的亲近和喜欢。人们通常解释为,它们小的时候显得可爱,长大了,变丑了,就不可爱了。所以喜欢小时候的它们,不喜欢长大的它们。这只是一种比较浅显的解释,真正的背后的原因是,动物和人类的幼崽们小时候德厚,成年后德薄。

 

人虽然长大了之后,割裂了道这个源头,德越来越薄,但是,一遇到这些德厚者,赤子们,又会被唤醒道德的本能。道,是生命的最源始的种子,德是蓄藏这些种子的不形神器。人本能的喜欢亲近小动物,小孩子,这也是因为以德相交。

 

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

 

握固,婴儿总是攥着小拳头的样子,就是握固。平时形容一个人的死亡,叫撒手而去,为什么人死了会撒手呢,因为肝气已绝。而婴儿则相反,他们攥着小拳头出生,人虽然很弱小,但是拳头的握力是非常大的,为什么呢,因为婴儿肝气足全。肾主骨,肝主筋,骨弱筋柔而握固,说明婴儿肾精和肝气,都是至足至全的。

 

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朘作,婴儿阳具勃起之意。婴儿并不懂男女之事,男婴却会时不时的不自觉勃起。这说明,婴儿肾精足,肝气足。而人长大之后,很多人,装了满脑子男女之事,却想勃起也勃起不了,说明肾精亏虚,肝气枯竭。

 

男子的外生殖器,在中国文化中,被称之为外肾、宗筋,外肾既为肾经所络,也为肝经所络。肾精不足,人会阳痿外肾不举,会遗精。肝气不足,人也会阳痿,早泄。房事过劳,熬夜和手淫,是现代人过早的肾精亏虚,肝气枯竭的三大主因。等肝气虚了,浑身的筋都不听使唤,痔疮,腰间盘突出,颈椎病,视力下降,什么病都接踵而至。

 

更有甚者,阳痿早泄了之后,不服气,靠吃春药来掩耳盗铃。人之所以能勃起,就是精气传于外肾致使宗筋张弛,精气本来就不足了,还要强行勃起,那就得从其他地方调配精气过来。从哪里调用呢,从骨髓里,从脑髓里,从五脏藏精中调过来。拆东墙补西墙,西墙多舒服一会,东墙烂出个大窟窿,时间长了,脊髓,脑子都要拆坏了,烂坏了。

 

如果一个人,已经把自己的身体搞坏了,想亡羊补牢,应该怎么做呢,那就得积德。余额不足了,得充值,而不是去借高利贷和破罐子破摔。怎么才能积德呢,不是靠做好人好事,也不是靠一些乱七八糟的行为艺术般的荒唐事,人得先有道,才能后有德。所谓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修之于身,其德乃真。德真了之后,才能德厚复归于赤子之身。可见,治身这种事,并非不可逆,并非只能等死。

 

终日号而不嘎,和之至也。

 

嘎,嘶哑,啼极无声的意思。婴儿会成天成天的哭,但是并不会哭坏身体。但是成年人就不行了,成年人哭一会,就会感觉到气逆,浑身不舒服,嗓子哭的沙哑,心里还会堵很多天。不要说哭了,成年人,就是不停的说话,人也会感到口干舌燥咽喉疼。为什么婴儿可以一直哭,就不会造成身体不适呢。

 

终日号哭,意味着开其兑,按理说,就算婴儿精气足全,这么一直哭,也会造成精神外泄伤身,但是婴儿好像怎么哭都没事。小孩子,一会哭,一会转脸又会笑,他们哀乐都不入于心。因为他们还没有成心,还没有好恶,他们哭,只是如实的映照当时所感之物。他们并不自觉相异于物,所以才能时时刻刻的保持与万物同春共应。

 

和的反面,是不和,不和就会争。婴儿与万物自不相异,处一而无所争,故能和之至。和则豫,豫则通,通则德交于物,而不失于兑。所以才能终日号而不嘎,怎么哭也不会把自己哭哑了。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

 

万物为一道所生,为一德所蓄,天下无二道,有道者,则能与万物合其德,以德相交,两不相伤。反之,失道者,则德不足,德不足者,则失其根本,逐其屑末,而役累于好恶、是非、名实、外物、贫富、毁誉。役累于斯,则残生害命。不仅残自己的生害自己的命,还会残别人的生,害别人的命,因为他们都不知和,以相争相伤为务。

 

知和曰常此句中的和,并非人们常说的世俗利益上的苟合,达成某种互相都能接受的结果。而是一种,先于“物形之”的更高层面上,在德上面的交而通之。与万物通于一德,而非在形的层面上,与万物异于万象之异。这就是知和曰常。亦所谓,常德不忒,德有所长,形有所忘。

 

知常曰明。老子以赤子来形容德真之人,也就是说,初生的婴儿,是个分水岭,大多数人,都会背道而驰的越来越远,迷失在万物丛林之中,迷失在知识的丛林之中,既不知其子,也不知其母,德越来越失其真。而要返璞归真,则得转回头,向着人的根源那里走,一直走,走到婴儿的状态那里,进道若反,再重新接上生命之源。

 

知万物有母,知天有纲纪,这是知常。再沿着万物的源头,自上而下的去理解世界,先有道,后有德;有德而有形,物有其形而有精神和性命,从而有了此一物彼一物。物有了分化和差异,就有了无穷多的此一是,彼一非。事物被生出来之后,它能够持存多久,自我复制传承多少世代,这就有了势。于是,所有的一切,都豁然开朗,都通透澄澈的了然于胸,德全而忘形,明道而忘物化。这便是莫若以明。

 

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

 

赤子之德,得天而独厚。众人之德,失天而群薄。德厚者,其精至真,其气至纯。德薄者,其精荒芜,其气杂扰。有赤子之德,厚德无形,物不离也,天助人以成,天下莫不自相归附。反之,则人助天以亡。

 

祥,凶吉的预兆,预先显露出来的迹象。既可以指吉兆,也可以指凶兆。不失德,以天助人,则乘天之运,因任自然,无为自化,精气真全,内保之而不外荡,是谓处无为之益。德厚者,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是故以德观之,天下有太和大通,而无吉凶福祸。失其明,以物观之,不和而有争,有争而有利害,有利害方有吉凶之占。

 

人失其天,德薄而庸,就会以人助天。求有为之利,就会求吉凶,心里了有了吉凶的判断,就会随之朝着自己认为吉利的选择去行事。人认为什么吉利,就真的会吉利吗,人认为什么事凶险,就真的会凶险吗,天下无穷无尽的事,在无时无刻的在变幻着,人并不能事事都断验吉凶。同一件事,问吉凶,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判断;同一个人,问吉凶,不同的事,也会有不同的判断,孰知其极?天下事端不可穷尽,故人对吉凶的判断,也不可能有穷尽。

 

以人助天,就会自以为是的自我增益,自认为是益生,实则开其兑济其事。心使气曰强,精神内不保而外荡。

 

含德赤子,有人之形,而无人之情。因其无人之情,故能无以好恶内伤其身。有人之形群与人,无人之情,独成其天。此句是本章中的转折句,前面几句,都是从正面阐述,有德之人,就像婴儿那样,精至气和无不通,本句则从反面阐述,众人之生,与赤子之生,是一种截然相反的做法,有德天助人,无德人助天。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以人助天,开其兑济其事,精神外荡,精气神都开泄光了,事情成了,人也枯槁了。看上去,自己变的很强大的样子,实际上,所积蓄起来的德,都化成了形。形有所长,德有所失。势有所强,德有所亡。德都亡了,那么后面就一切都要结束了。这便是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的道理。

 

好比说,有人攒了一笔钱,总想着怎么花掉,好像不花掉心里就不舒服,就难受,于是他就真的花掉了,买了很多东西。如果德就是一个人的金钱储蓄的话,有道之人,是想着怎么把生命的脐带,须臾不离的汲于大道之中,不停的积攒自己的德,这样德足全了,自己才能长久。

 

不道之人则相反,天赋之德,就是他的初始余额,他后面不仅不想着怎么多挣点钱,还一直处心积虑的想着,怎么把这些老本都花光,兑换成花花绿绿的摸得着看得见的感官生活。这样的话,他的一生,就不会很长久,也不会很顺利。很多人追逐一切,唯独不想着积德。人的生命,德是续航余额,谁的余额越多,谁就生存的更长久,谁的余额越少,谁就会早早的不道早已。

 

而社会上,为了迎合很多人这种急功近利的心态,也开始做起来了“积德”买卖。让人花钱去充值,做善事去充值,折腾这个那个去充值,把一桩桩庸俗透顶的买卖,都做成了行为艺术。这十分的好笑,没有道哪里的德。积德只有一个途径,而且是唯一的一个途径,先有道,而后才有德。连道这个插座都找不到的人,成天宣扬着通过干一些无聊蠢事就能给德充值,这里面都是骗子哄傻子的世俗生意,江湖买卖。

 

惠施问庄子:“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他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如果连大家约定俗成的“人之所以是人”的那些人之常情的东西都不具有,他还凭什么“成为”一个人呢?

 

庄子答说:“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我们平时所说的人之常情,不过就是一些对于是是非非的看法和习惯。而我说的无情者,说的是,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外在世界各种基于好恶判断的评价体系和标准来指导自己的生活,并因此内伤自己的生命。这样的人,他生存着,只是自然而然的去生活,并不会用外物来增益自己,更不会通过外物来建立自我认同。

 

惠施又问:“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如果一个人,不承认外在的一切标准和规范,也不把自己的生存这件事,建筑在外物之上,那么我有一个很不解的问题,这样的一个人,他到底是谁呢?人们怎么才能了解他呢,当我们谈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庄子答:“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惠施呀惠施,一个人是什么人,当然不是可以靠外物来标划他的。一个在你眼里,通过外在的是非好恶评价体系来判断得出“什么都不是的人”,道赋予他貌,天赋予他形,他自然不是流俗的外在评价体系,可以描述他并告诉人们他是什么样的人的。他们更不会,因为身外之物杂扰灵府,而内伤其身。

 

再看看你,你的精神,内不保而外荡,现在,你已经外在于你的神,劳损了你的精气,你靠着树干,跟人辩论失败后错愕叹息,累的精疲力尽了,就囫囵的趴在一颗干枯的大梧桐树下睡着了。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般地步吗,道生德蓄而成就你的人身之形,你能生而为人,这是被道德选中的美好的事,高尚的事,而你呢,却成天吃饱了没事干,以坚白同异论这种好笑的奇谈怪论和人争论不休。看吧,累昏了吧,你这就是不道早已。

 

附:《道德经》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

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精之至也。

终日号而不嘎,和之至也。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

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参与评论

  • badyori

    先生这几章写得都很流畅呀!

    6月前 (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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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龙潭漫步

    道生德蓄而成就你的人身之形,你能生而为人,这是被道德选中的美好的事,高尚的事。——珍惜爱惜自己。

    7月前 (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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